• 《曹刿论战》是我们的中学课文,语言本身也相对浅显,应该不必翻译了,我挑点感想说说。

    全文与翻译见这里:http://baike.baidu.com/view/63771.htm

     

    开篇第一句:“十年春,齐帅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所谓“我”,一律指的都是孔子所在的鲁国。这句说的是,听说齐国要征伐鲁国,曹刿便去求见鲁庄公。这一个小细节,在《东周列国志》里,被改成了是别人去请曹刿出山,这个改动是大有深意的。《东周列国志》小说的作者,想把曹刿塑造成世外高人的形象,别人去请才出山。一方面,是小说对历史人物的再塑造,另一方面,秦汉以降,“统一”成为主流思想,“城邦自治”是不被提倡的,所以对这段历史,有“春秋无义战”之斥。

     

    但是当时的曹刿恐怕不这么想。很明显,在他心目中,鲁国是自己的祖国,齐国是来侵略,所以他才挺身而出。所以荆轲要去刺秦,所以当张君艺谋的史诗电影《英雄》中,秦王表示统一六国是为了“和平”时,观众们会在影院中哄堂大笑,所以我们要反对“大东亚共荣圈”。大一统本来只是统治阶级的狂热梦想,现在不知为何竟然有很多平头百姓也十分热衷起来,可见钱钟书说得好,最高明的愚民,不是让人民不受教育,而是让他们受某种教育。

     

    第一段中,有一句名言:“肉食者鄙,未能远谋。”到底什么是“肉食者”?有人说就是贵族,我不太同意。虽然万恶的旧社会,人民群众的生活肯定是贫苦的,但平民就吃不上肉,甚至照规定就不准吃肉,我还未敢深信。

     

    杜注:“肉食,在位者。”孔疏:“孟子论庶人云: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是贱人不得食肉,故云在位者也”。杜是晋朝杜预,孔是唐朝孔颖达。凡是解经,称为“注”,而对“注”进行进一步解释与说明的,则称为“疏”。杜注很简单,就是当权派;孔颖达引的那一大段,我却觉得画蛇添足。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里的“肉”,并不是一般的肉食,而是“祭肉”,就是古代重要的祭祀上会用到的肉,典礼结束后,会照礼法分发给参加祭祀的人。能参加国家祭祀的,也就是高官重臣,即“在位者”了。这种分发祭肉的制度,在后来数千年君主统治时期都延续下来了。甚至包括民间,家族宗祠村落等,都会定期祭祖还神分肉,这种仪式至少在民国时期都还较为广泛普遍地存在着,真正零落了,那是49年以后。

     

    如果把“肉食者”认为是贵族,那曹刿就是平民,而在等级制度森严的先秦,平民是不可能想见国君就能见到的。而“肉食者”是在位权臣,那曹刿就不是庶人,最起码也是个“士”。关于“士”的来源与成分问题,可以参见易中天《品三国》。后世“士”成了个泛指,但在先秦,“士”还是一个比较明确的身份表征,往上翻族谱,祖上一定是贵族。曾经有人把“士”这个概念与西方学术界的“知识分子”挂钩,别人我不知道,在这篇史传中的曹刿,倒不折不扣是个知识分子。

     

    曹刿见到庄公,开宗明义,问庄公“何以战”,看看庄公的三个回答。第一次是答,我不敢独占独用,有好的衣食,必然拿来与人分享。曹刿不屑,说这是“小惠”。庄公又答,祭祀神明的时候,我不敢把祭品的数目随意虚报。曹刿还是认为,这是“小信”。庄公从曹刿的回答中大致明白了对方想听什么,这回回答:所有大小案件,虽然不见得每一件都保证明察秋毫,但还是认认真真不敢马虎,至少要做到设身处地,合情合理。

     

    多么掷地有声的回答!从不虚报祭品数目来看,庄公是敬神明的人,所以这个回答也是可信的。中国人敬畏上天的好传统到底是什么时候丢掉的呢?我常常想在历史长河中把这个答案给寻觅出来。“虽不能察,必以情”,想想时速70码就能把人撞飞几十米,还有胡斌进去胡彦斌出来,现在的执法工作者,怎么不进行一下传统文化教育?

     

    我们读书那会儿,这篇古文的讲解重点是在后面“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沉着应战,以及敌军败退时曹刿登高远望,看到车辙凌乱才下令去追的足智多谋,我倒认为,前面这一小段,更值得一再琢磨体会。

     

    《史记•刺客列传》中,有一篇写鲁国曹沫,齐鲁交战多次失败,在双方准备签订不平等条约时,奋力劫持了齐桓公,把被侵占的土地都给要了回来。此曹沫据说就是曹刿,但学术界有争议,我不是历史学家,所以就按下不细表了。

  • 2009-08-05

    《七缀集》 - [书事]

    早就知道钱先生爱显摆学问,以前只是读围城,感觉还不那么明显,读学术类文章就跃然纸上了。为讲明一个论点,钱老会罗列一大列甚至好几页证据,古今中外旁征博引的,为了满足这种显摆欲,甚至也不考虑行文的流畅与必要的裁剪了。一边读一边仿佛看见一个干瘦小老头,口袋里永远装着写满了字的或空白的小卡片。然后我就感慨钱老死得恰如其时,要是赶在了今天万事都有百度知道的时代,他老人家的形象就不一定那么高大了。

    但有一点我得替钱老说话,有人曾经批评他就是个资料搜集器,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论点云云,这话外行了。凡是写过文章的人都知道,举哪些例子,例子的表达方式,无一不由作者的需要来决定,钱老当然有自己的观点,只是他没想到地球上后来会出现万能的孤狗大神,所以他太想让凡人们见识到他的渊博与刻苦了。

    钱钟书的幽默读过围城的人都印象深刻,并且只有天性刻薄的人,才写得出“局部真理”这样的妙讽。老实说我一边读这种文字,是一边齿冷的。鲁迅刻薄,但鲁迅的心是火热的;老舍幽默,但老舍更是,每个字都是火热的,和着血与泪写出来。钱钟书呢,怀揣着智力上的优越感,拿些书上读来的奇文妙句,嘲讽看到的每一件人与事,就是嘲讽,也不过是要显示自己书读得比较多而已。

    齿冷归齿冷,不妨碍我喜欢,他挑出来的文字很合我的恶趣味,任是无情也动人,哈哈。

    《七缀集》中有一篇专讲林纾译的外国小说,顺便也就讲到了翻译上会遇到的各种问题。写到译文相对于原著,总是会有损耗,译得不好,就更成了灾难。举的例子是一位热爱文学的法国神甫,翻译了大量古罗马文集,其中有一本《马夏尔的讽刺小诗集》,翻译出版后被时人称为《讽刺马夏尔的小诗集》。我都快笑傻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想起这个书名,我就一阵傻笑。我一贯认为,绝妙地骂人,中国人与英国人并列第一,法国人能排上第二。

  • 2009-05-08

    求索时空 - [书事]

    《求索时空》是从书箱里翻出来的旧书,已经蒙上了一层岁月的沧桑。谭其骧在其专业之外,尤其是年轻人中,大概属默默无闻一类,不过他有一个如今学界颇有名气的弟子葛剑雄,这书也是葛先生替自己先生编选的。

    历史地理学是一门“边缘”学科,综合学科,对于这门学科的门外汉而言,读一读书里的知识也就是增广见闻,外行看个热闹而已。看得出“门道”的,则是老派知识分子的风骨与耿直。对看不惯的人和事直抒胸臆,这种作风已经越来越难在现在的学人身上看到。比如谭先生写于1990年前后的《儒家思想与未来社会有关联吗?》一文,在儒学思潮复起的年代,谭先生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全盘西化解救不了中国,儒家思想也一样!且不论观点是否绝对正确,这种学术上敢发一家之言的勇气便值得学习与赞赏。

  • 2009-05-06

    蔡澜谈日本料理 - [书事]

    《蔡澜谈日本》系列中“日本料理”一本,极好。文字质朴鲜活,不是真心喜爱美食及在吃道上潜心数十年断写不出来,尤喜其不掉书袋,港人优点之一。看到评论中有人批评写得太浅太粗,这倒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了;还有人批编者陈子善全无章法,我倒觉得章法亦即窠臼。

    在日本吃鱼生,必会在刺身旁摆上渍姜与紫苏叶,这绝不是用来摆着看,而是要一起嚼下去辟腥驱寒的,所谓相生相克相辅相成,食道亦然。日本从古代中国把这些学了回去,如今要找这些自己老祖宗的东西,得去异国了。他日有钱有闲,必将携此书上日本寻美食去也。

  • 高木直子的书我总是会买来看,因为她总是能打动我。《150CM LIFE》,小矮个的五味杂陈;《一个人住第五年》,那些彷徨和无法言说的忧伤;《一个人上东京》、《一个人漂泊的日子》,独自离家的奋斗……我总能在她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一个人漂泊的日子》集中写她为了成为插画家而在东京打散工的经历,看她打各种各样有点怪又有点好笑的零工(抽奖服务生、电话销售员、浴衣设计师),在那样不知未来在何方的惴惴不安里坚持着梦想,常常有逗趣的细节,再想一想又几乎要流下泪来。就是这种含笑的忧伤吸引着我一直买她的书吧,这本还未完待续,我想我会坚持买下去。

  •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出版界的奇观了,我还以为以方框框来代替已删除的文字继《废都》以后已经绝迹了呢(何况《废都》的方框还多半是一种炒作的手段)。当我翻开这本夏志清的《新文学的传统》,没翻两页就看到一排方框时,愣了一下,见下面有个编者注“代表此处删去了文字”,我还琢磨,是作者删还是编者删?再翻几页,见方框触目皆是,于是了然。

    因为这些方框,这本书我看了十来页便罢手了。现在找一本港台全本的书那么容易,我将来也未必见得有时间与耐性逐字去对,找出被删过的文字来,还是下次看全本罢。

  •     楚武王侵随,使薳章求成焉,军于瑕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 
        斗伯比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而协以谋我,故难间也。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曰:“季梁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少师得其君。”王毁军而纳少师。 
        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忠于民而信于神也。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辞,信也。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公曰:“吾牲牷肥腯,粢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腯’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腯咸有也。奉盛以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也。所谓馨香,无谗慝也。故务其三时,修其五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祀。于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 
        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

    随国是汉东的姬姓小国,楚武王要侵略它,先是派了人去讲和,随国就派出了少师董成。斗伯比对武王献了一番计策,大意就是以军队衰弱的假象来麻痹敌人。随国虽然不大,但在汉东就算是大国了,如果它上了当,不跟其它姬姓小国联合起来,楚国就会容易得手。另一位臣下说,但是随国有季梁在啊(可见季梁有贤名),斗伯比答:“不怕,少师才比较受宠幸(少师得其君)。”

    楚王听了斗伯比的计策,少师见到楚国军队不强大,就回去让随侯追击楚军,随侯正准备答应呢,被季梁阻止了。秉承了先秦人民一贯爱讲天道的风格,季梁阻止的理由乍听上去是很玄乎的,说不可追楚师的原因是“天方授楚”,老天爷正站在楚国那边呢。至于为什么天站在楚国那边,是因为上思利民为忠,祝史正辞为信,而现在的随国,做国君的自己穷奢极欲而让民生凋蔽,管祭祀的捏造一些功绩成就来祭天,我季梁看不出你随君有什么理由能战胜楚王。这话厉害啊,等于指着随侯的鼻子骂他不忠不信。要知道,“民主”这个词就是最早出现在先秦典籍里的(虽然不完全是今天的意思),而那个时代臣下对君上的指责言辞之犀利,是绝对令今人瞠目结舌与汗颜的。

    随侯的回答是很有意思的。对于前面那句“民馁而君逞欲”,他根本不回答,也不知道是不屑,还是理亏。他只回答:“我的祭品那么丰盛,怎么就‘不信’了?”还真是完全“不问苍生问鬼神”啊。季梁回答的中心就是那句“夫民,神之主也”,不能使“民和年丰”,你自己准备多少丰盛的祭品也没用,那可是神仙啊,你以为真的那么好骗?你只有改进执政水平,与相邻的姬姓兄弟国家和睦相处,才能免除被楚国侵占的祸患。然后随侯就害怕了,开始励精图治,而楚国也没敢再侵略随国。

    我有时候在想,中国的读书人把这些篇章当成经典,耳熟能详出口成诵,可是为什么,这些文字背后的精神,却没能传承下来,而是逐渐消亡直至完全不见呢?这真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 夏,四月,取郜大鼎于宋。纳于大庙,非礼也。
    臧哀伯谏曰:“君人者,将昭德塞违,以临照百官,犹惧或失之,故昭令德以示子孙。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紞纮綖,昭其度也。藻率鞞鞛,鞶厉游缨,昭其数也。火龙黼黻,昭其文也。五色比象,昭其物也。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物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照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今灭德立违,而置其赂器于大庙,以明示百官。百官象之,其又何诛焉?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宠赂章也。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武王克商,迁九鼎于雒邑,义士犹或非之,而况将昭违乱之赂器于大庙,其若之何!”公不听。
    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鲁桓公二年,鲁从宋国得了郜鼎,将之供奉在太庙中,左传也不微言大义了,直接说了句,这事是不合礼法的。为什么不合礼法?因为这原来是郜的鼎,宋灭了郜以后把这个鼎收进国库,而这次,则又是为了贿赂才送来鲁国的。

    鼎是国之重器,相传夏启铸九鼎象征九州,后来均亡佚。对鼎的使用是有严格规定的,如天子用九鼎、诸侯七鼎,平民百姓是不许用鼎的。至于这次为什么宋国要用一只国鼎来贿赂鲁国,那又要从头讲起,哈,又从那两个宠弟,卫公子州吁和郑共叔段讲起。

    就是当年州吁夺取了政权后,为了帮难兄难弟共叔段出口气,便联合了几国军队打郑国,要把段送回郑国去。这些联合参战的军队里,就有宋国,从此宋郑交恶,史书记载,自宋殇公即位以来,十年来凡十一战,搞得宋国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此时,宋国太宰华督已经起了心思要与郑国通好,于是派人在民间散布流言:“要打仗都是司马孔父嘉的主意。”于是人民都怨恨孔父嘉。至于华督为什么要把矛头指向孔父嘉,左传记载,“宋华父督见孔父之妻于路,目逆而送之,曰:‘美而艳。’”也就是说,华督看中了孔父的老婆。紧接着又写:“二年春,宋督攻孔氏,杀孔父而取其妻。公怒,督惧,遂弑殇公。”利用民怨,华督煽动人民暴动杀死了孔父嘉,夺取了其妻子,宋殇公大发雷霆,华督又惊又怕,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殇公也给干掉了。之后,他赶紧与多年交战的郑国讲和,从郑国迎回了公子冯,这就是后来的宋庄公;同时又展开一系列“金元外交”,将很多宝物送往周边各国,以求他们对宋国的政变保持沉默,接受目前这一现实,这就是宋国向鲁国贿赂郜鼎的缘由。

    至于孔父嘉的后人,在政变中逃出了宋国,投奔鲁国,地位由大夫下降为士,数代之后,有后嗣名孔丘仲尼。

    这样一只亡国之鼎,又是臣弑君后作为贿赂的器物送过来的,居然献于宗庙,当然不合礼法,于是臧哀伯(即之前谏隐公观鱼的臧僖伯之子)又去劝谏鲁桓公了,劝谏的话我也没力气逐句翻译,大家点链接去看,就比较重要的几点说一说。

    “是以清庙茅屋,大路越席,大羹不致,粢食不凿,昭其俭也。”这几句是说节俭。宗庙以茅草来装饰,祭祀的车上铺着草编的席子,进献的肉汤不加盐,谷子不去皮。羹即肉汤,用来祭奉先人的肉汤则称“大羹”(太羹),“不致”即不和盐梅,不在肉汤中加盐等任何调味料,因为先民远祖是不懂食盐的。后面的昭其数、昭其度、昭其文等等,都是类似的意思,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每一件事物都是有其严格的礼法规定的。做人君的,必须带头遵循这些礼法,才能“昭德塞违”(此为一篇之主旨),当臣子的才会跟着严守纪律。当初周武王克商朝,迁九鼎于雒邑,还被讲礼法的人批评了不老少。现在桓公你倒好,明目张胆就把收到的贿赂供奉在祖庙中,这样百官还不上行下效么?“国家之败,由官邪也”,百官都跟着学你收受贿赂还不以为耻,岂不是离亡国不远了?

    臧哀伯继承了其父臧僖伯的特点:直言敢谏,喜好用生僻字及宏大叙事;至于国君,隐公嘛还敷衍两句:“我不是去看打鱼是去巡查边境”,至于桓公,更干脆,两个字,不听。

    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虽然桓公没有听哀伯的话,但这些话传到天子脚下,内史听了感慨地说了上面那番话。臧孙达即臧僖伯,“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可按两层意思解,一说臧僖伯后继有人啊,有臧哀伯这么个好儿子;一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臧家一定能在鲁国世代繁荣昌盛。

    译文与注释见:http://www.wuweixiaozi.com/files1/guwenguanzhi/1/6z.htm

  •     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庚辰,傅于许。颍考叔取郑伯之旗蝥弧以先登。子都自下射之,颠。瑕叔盈又以蝥弧登,周麾而呼曰:“君登矣!”郑师毕登。壬午,遂入许。许庄公奔卫。齐侯以许让公。公曰:“君谓许不共,故从君讨之。许既伏其罪矣,虽君有命,寡人弗敢与闻。”乃与郑人。
        郑伯使许大夫百里奉许叔以居许东偏(应为双人旁)。曰:“天祸许国,鬼神实不逞于许君,而假手于寡人。寡人唯是一二父兄,不能共亿,其敢以许自为功乎?寡人有弟,不能和协,而使餬其口于四方,其况能久有许乎?吾子其奉许叔以抚柔此民也。吾将使获也佐吾子。若寡人得没于地,天其以礼悔祸于许,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唯我郑国之有请谒焉,如旧昏媾,其能降以相从也。无滋他族,实逼处此,以与我郑国争此土也。吾子孙其覆亡之不暇,而况能禋祀许乎?寡人之使吾子处此,不唯许国之为,亦聊以固吾圄也。”
        乃使公孙获处许西偏,曰:“凡而器用财贿,无置于许。我死,乃亟去之!吾先君新邑于此,王室而既卑矣,周之子孙日失其序。夫许,大岳之胤也。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鲁、齐、郑三国联合讨伐许国。为什么讨伐,官方理由是“王祭不共”,就是许国不向周天子进贡。我早说了,这是个百用不爽的经典借口。到底是礼义之邦,打仗的理由不是为了争地争利,而是因为不守礼法,古代中国,还真是个令人神往的国度啊。。。

    蝥弧是郑庄公的旗帜,颍考叔拿着这面旗帜就去抢攻登城。颍考叔原本是颍地的地方官,自从替庄公出了那个“阙地及泉隧而相见”的妙主意后,便一路官运亨通一直升到了大夫,双赢。当然,他在历史上也是有贤名的,颍地治理得不错,给庄公出的主意也八面玲珑,还很勇猛果敢,算是有勇有谋又有忠心的人。可是,就在这场战役中,颍考叔却牺牲了,并且不是死于敌手,杀他的人是自己同事,公孙子都。

    公孙子都,中国历史上第一位见于文字记载的美男子,这样说来,也可称他为“第一美男子”了。诗云:“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译过来就是:“山上有树啊水中有花,没能见到子都,却等来个二百五。” 《孟子》又曰:“至于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孟夫子说,你要是不知道子都的美貌,那就是你瞎了眼。

    子都不光止有美貌,还是郑国的一员大将,也可谓才貌双全了。那子都为何要暗箭伤人呢,事情还得从开战前说起。战前郑国搞了个誓师大会,庄公把蝥弧往一辆非常华美的战车上一插,说谁能挥动这面大旗,这辆战车就归他。要知道,除了荣誉,战车也是非常大的财富啊,相当于今天白送你辆奔驰吧。武将们都摩拳擦掌,最后是颍考叔占了上风。他将军旗挥舞得虎虎生风,众人都喝彩。子都这时也要下场比试,但颍考叔根本没给他这机会,扛上旗子驱动战车就跑了,气得子都破口大骂,就此种下了仇恨。在攻城时,颍考叔挥舞大旗的样子大概让子都想起了那天的情景,触景伤情恨上心头,便放了一枝冷箭射死了颍考叔。要我说,虽然这事实在是公孙子都太过心胸狭窄,颍考叔自己也要负点责任的。竞争嘛,就要费厄泼赖,你干吗耍无赖抢过车子就跑哩?这不,为了辆奔驰,把命都搭进去了,不值。

    至于子都,暗箭伤人后怎么样了?让我们套用一句老话: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场战役结束后,庄公一看,颍考叔的伤口在后背,这稍加推理就能知道是自己人干的呀,于是庄公也出了个损招(也有人认为庄公早就知道这事是子都干的,所以出的招数对症下药,专门冲着子都的心胸狭窄来)。他派大夫们轮流替颍考叔守灵,还令军中将士合资祭献猪狗鸡,然后到灵前用最恶毒狠辣的语言痛骂与诅咒放冷箭的人,轮着骂,天天骂,骂死为止。果然子都没能憋得住,冲到庄公面前说:“是的,就是我放箭杀死了颍考叔。”然后拔刀自刎,一代红颜,就此玉殒香消。

    由以前发的那个“不及黄泉无相见”的誓言,和这种诅咒揪凶大法,综合来看,庄公还真是个敬畏鬼神的人啊。。。为了一辆破奔驰,损失了才貌俱全的子都,和德艺双馨的颖考叔,也不知庄公心里后悔了没有。

    好了,题外和背景交代了这许多,让我们回到正文吧。

    颍考叔倒下后,瑕叔盈又接过了先烈的旗帜,奋勇当先,把大旗插到了城头。许庄公见势不妙,赶紧逃命,跑去了卫国。

    许国攻陷后,三国君坐下来讨论许国的归属问题,分赃。齐国要让与鲁国,鲁隐公说:“你们说许国不向天子进贡,我才出兵的。”他也坚决不要。其实这个仗就是郑国要打的,并且许国本来就跟郑接壤,齐鲁不过看郑国面子卖个人情而已,当然都不要。

    既然这样,郑国也就只好“勉为其难”接手了。他首先让许国大夫百里奉许庄公的弟弟居住在许的东部边境,这就是立了个傀儡;然后又命自己的大臣公孙获守住西边。庄公又讲了一段长篇大论,先说由于鬼神不眷顾许君而使许落到了我手里。我们姬姓的宗族兄弟也不多了,许还不向周天子进贡,所以我来讨伐,虽然胜利了,但我并不敢居功。(这段话是说打许国的理由,就是许不向天子进贡。郑国也是姬姓,与王室同宗,所以郑庄公说是为父兄出头。)而我自己有个弟弟,不能和谐相处,反而要让他四处流浪(这话是庄公念念不忘自己那个出逃的弟弟共叔段嘿嘿,别人不提,他自己经常要提一提,吴氏注解里说这就叫欲盖弥彰嘛),所以我肯定不能长期占有许国。今天派公孙获辅佐许叔治理国家,但不要拿许国一针一线,我一死你们就离开,把许国还给许君。

    大致安排了一番,庄公最后再来一番感慨:现在王室式微,这是天厌弃了我们大周的姬姓子孙啊。而姜姓的许国之君,是大岳的传人,我这个姓姬的不能与之争锋啊。大岳之胤,杜预注为:“大岳,神农之后,尧四岳也。”

    整个这些话吧,就是忽进忽退,你都搞不明白郑庄公在绕什么。一会儿说我打许国是不得已是你们不进贡,一会儿说我们周也衰落了天也厌弃我们了肯定不能长期占着许国,既然天都厌弃你们了,那许国不进贡你打许国干吗?所以说,这就是外交辞令,人家郑庄公只是随口谦虚一下而已,说到底,庄公伐许的目的“亦聊以固吾圄也”,就是要巩固自己的边境。所以说,有些同学说搞不明白“礼”为什么这么重要,从这篇文章就可以看出来,“礼”,那已经完全统治了我们先人的生活,无论做个什么事情,一定要以“礼”为出发点,哪怕是做借口呢。这一点,黄仁宇先生在《万历十五年》里阐述得特别清楚,基本上,古代中国,就是个仪式化生存的地方。你说礼教它吃人吧,它的确也吃人。可是要知道,人类数千年文明,其实都是吃人而已,我们的祖先,的确是吃得比较文明礼貌温情脉脉的。

    因为讲了这一段冠冕堂皇的话,本来是侵略战争,也得到了一点好评,“君子谓郑庄公于是乎有礼”,就是说在这件事情上,庄公还是蛮守“礼”的嘛。就这件事情,那其它事情呢?连我都看出讥讽之意来了。。。“量力而行”的成语,也出在左传这段赞语中。

  •     春,公将如棠观鱼者。 
        臧僖伯谏曰:“凡物不足以讲大事,其材不足以备器用,则君不举焉。君将纳民于轨物者也。故讲事以度轨量,谓之‘轨’;取材以章物采,谓之‘物’。不轨不物,谓之乱政。乱政亟行,所以败也。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于农隙以讲事也。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归而饮至,以数军实。昭文章,明贵贱,辨等列,顺少长,习威仪也。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君不射,古之制也。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公曰:“吾将略地焉。”遂往,陈鱼而观之。僖伯称疾不从。 
        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这篇文章我也实在懒得一句一句去解了,找了个百度知道,点链接自己去看吧,翻译得大差不差。http://zhidao.baidu.com/question/47652343.html

    《古文观止》里这一类篇章是属于我比较不爱读的,真理永远是乏味的么。但是古代读书人不但要读,还要对这些句法用词烂熟于心,无他,这既是当时社会的基本道德,也是应试时必须信手拈来的成句,就如我们今天言必称和谐社会一样。

    臧僖伯谏隐公观鱼的主要立论点就是这种行为不合礼法,春搜夏苗秋狝冬狩要依时而行,并且如果不是用来祭祀,国君是不应该亲自参加打猎活动的。

    估计那会儿的国君,业余生活其实也很贫乏,娱乐活动可能还没现在的咱们多。而且就算现在,去看打鱼,听着也蛮吸引人的,所以鲁隐公坚持要去。可是“礼”的约束力量是巨大的,即使国君也不能明目张胆违背礼法,所以隐公说:“我是要去巡查边境”。

    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
    “公矢鱼于棠”是春秋的原话,后面又是《左传》的解释,“矢鱼”是讥讽鲁隐公的行为不合礼法;棠则是远离国都的远地。
    有时候我很怀疑,《春秋》的作者是不是真有那么多曲里拐弯幽暗隐晦的心思,但《左传》释文则是一定的。这么千年流传下来,读书人都要反复琢磨春秋左传好考试,结果全国上下受过教育的人,都养成了有话不好好说,偏要七弯八绕笑里藏刀的坏习惯,一点都不耿直嘛。。。这个风气,我看就是从左传坏起来的。。。

  • 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 

    东宫即代指太子,首句写卫庄公娶了齐国太子的妹妹,这话曲里拐弯,意思就是说这个庄姜,与齐国太子是同母的妹妹,能立为太子的一定是嫡长子,所以这位庄姜出身也是非常高贵的(这里强调庄姜的高贵,也是为后来的“嬖人之子”埋下伏笔)。不但出身高贵,庄姜还长得美,卫人为她作了一首《硕人》,什么“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都出自此歌,这可是从古至今歌颂美人的千古绝唱啊。可惜又美丽又高贵的庄姜,却没能生孩子。

    顺便说一句,卫国跟郑国就是当时的流行音乐之都,所以管靡靡之音就叫“郑卫之声”。看看《硕人》,描摹直白情感显露,倒确比《诗》中大多数篇章都前卫。 

     

    又娶于陈,曰厉妫。生孝伯,蚤死。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  

    卫庄公又从陈国娶了一对姐妹花厉妫、戴妫,“妫”是姓,“厉”和“戴”都是谥号。厉妫生了个孩子孝伯,母子均早死;戴妫生了儿子后也早死,庄姜便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这便是后来的卫桓公。

    这段话虽然非常简单,却涉及了古代家庭婚姻中很重要的两个制度:陪嫁制度与立嫡立长制。古代贵族婚姻,一般会将妻子的姐妹数人及侍女仆从数十甚至上百人一起陪嫁,所以“带着你的嫁妆还有你的妹妹”确是华夏遗风。继承制度则是嫡长子继承制,并且,嫡子优先,下人侍婢生的儿子,即使是长子,也是做不得数的。桓公前面有个哥哥,但早夭;他又被出身高贵的夫人庄姜当成自己的儿子抚养,所以他就是嫡长子,未来国君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 

    贱而有宠者谓之嬖,州吁就是宠妾的儿子,这也是要跟嫡长子桓公做对比。州吁很受庄公的宠爱,好舞刀弄枪,庄公也不管管他,庄姜则非常讨厌这个庶子。

     

     

    石碏谏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於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将立州吁,乃定之矣;若犹未也,阶之为祸。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且夫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君人者,将祸是务去,而速之,无乃不可乎?”弗听。 其子厚与州吁游,禁之,不可。桓公立,乃老。 石碏(音“却”)便去劝谏庄公,劝谏的话我也懒得翻译了,反正就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慈父多败儿一类的真理。真理永远是乏味的,从古到今都一样,所以庄公也懒得听。而且这番话不但对庄公没有效果,并且石碏自己的儿子石厚也跟州吁过往甚密,石碏多次禁止他们的来往也无效。后来桓公即位,石碏便告老辞了官。

     

     

     

     

     《古文观止》不是史书,它选文主要着眼于文章而非历史意义。《石碏谏宠州吁》入选,多半就是为了石碏那段“六顺”、“六逆”、“四邪”的发言,很好地宣扬了纲理伦常,之后的事情,古代读书人都知道,现代一般的读书人却未必知道,我就补充几句吧。

    桓公即位后不久,州吁果然反了,第一次没成功,外逃。外逃之后结交了谁哩?哈哈,就是那个同为宠弟同事谋反的共叔段,真是人以群分啊。。。又过了些年头,州吁找了个机会刺杀了桓公,自己占了卫国国君的位子。即位后,不知是想转移人民内部矛盾还是打算替难兄难弟共叔段报仇,第一件事就是纠结了几个国家去联合攻打郑国,当然无功而返。为了坐稳国君的位子,州吁就派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石厚去请教退休在家的石碏。

    要说石碏出的这个主意,真够损的啊。。。要说会上这个主意当的州吁和石厚,真够蠢的啊。。。

    是啥主意哩?石碏建议他们去觐见周天子,有周天子的承认,那国君位子当然能坐稳。但是,石碏补充道,你们就这样去肯定不行,最好找个国君帮你们说合说合。就请陈国国君吧,他跟天子关系好,跟我私交也不错,你们拿着我的信去见他。

    这陈国是什么国呀?厉妫戴妫就来自陈国,戴妫生桓公,这陈国可是被州吁杀害的卫桓公的姥姥家啊。。。石碏再给陈国国君写了封密信,让见信就把州吁、石厚抓起来,最损的是,这信还是让州吁、石厚自己带去陈国的。

    州吁、石厚被抓住后关押在陈国,卫国群臣商议,州吁弑君,要杀;石厚呢?石厚是石碏的亲儿子,大家不好说话,石碏便自己拍板,大逆不道,照杀!没人愿意做这个丑人,于是卫国派了两个人:一个是群臣派出的,去杀公子州吁;一个是石碏自己的家臣,去杀石厚。《左传》作者写完这段,称赞石碏大义灭亲,“大义灭亲”这个成语便打这儿来。

    这真是个很令人齿冷的故事啊。弟弟杀了哥哥,父亲杀了儿子,一个为了权势,一个为了大义。说起来似乎完全不同,细想也想不出什么区别。

  • 郑武公、庄公为平王卿士。王贰于虢,郑伯怨王。王曰:“无之。”故周、郑交质:王子狐为质于郑,郑公子忽为质于周。
        郑国国君一直是周王朝的执政官,实际的掌权者。周平王见郑国权势过大,于是想分权给虢国国君(虢国也是姬姓,与周王室关系紧密,国家虽然不大但地位高,虢国君主是公爵,郑国才是伯爵。)。郑伯听说了这个消息,直接跑去质问周平王,平王赶紧说:“没有的事。”说没有也不算数,郑伯要求双方交换人质,王子狐做了郑国人质,郑国公子忽则去了周为质。古文观止原注提醒我们,要注意交换人质的顺序。


    王崩,周人将畀虢公政。四月,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秋,又取成周之禾。周郑交恶。
        周平王死后,周朝的人想把政权交给虢公。郑国知道这事,便令祭足先是于四月抢了周朝附属小国温的麦子;秋天又直接割走了周的收成。这便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于是周郑交恶。
        这些个稻子麦子,一方面既是粮草实物,另一方面也是王室权威的象征。齐国伐楚国,理由就是“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就是指责楚国没有向周王室进贡用来滤酒的菁茅。看你顺眼了,就以你为借口去打打不向你进贡的友邦;看你不顺眼,就直接抢你的东西。王室做到东周这份上,也真是混得惨了点儿。


    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恕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蕴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於鬼神,可羞於王公,而况君子结二国之信,行之以礼,又焉用质?《风》有《采蘩》、《采苹》,《雅》有《行苇》、《泂酌》,昭忠信也。”
        这番话是左传作者对周郑交质事件发的一番感慨,大意是只要两国真诚相待,何必搞交换人质这种事。要是有信用,那些野菜啊污水啊都能用来祭祀,所以诗经中有些采野菜的歌,都是用来宣扬赞颂忠信的。
        要我说,这段总结整个一不靠谱。按照礼法,周为天子郑是封国,上下级关系,交换人质本来就是个笑话。再看看文中所写,周天子要把政权交给谁来打理,自己是做不得数的,郑伯直接就敢来质问,周平王还不敢承认:“没这事,没这事!”所以说,这根本不是忠信的问题,这是实力的问题。

    全文注解见:http://baike.baidu.com/view/1241013.htm

  •     初,郑武公娶于申,曰武姜。生庄公及共叔段。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
        “寤生”有多种解释,一曰脚先生出(一般婴儿是头先出母体),一曰生下来就背过气去,过了一段时间才复苏。大概总是庄公出生时很让武姜受了点惊吓,所以不喜欢这个大儿子。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严邑也,虢叔死焉,佗邑唯命。”请京,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叁国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庄公即位后,武姜为小儿子共叔段请封于“制”。制是军事重地,庄公不许,但说其它地方可以随便挑,于是武姜又为共叔段请封“京”。京是当时郑国境内最富庶繁华的大都会,于是祭仲跑来劝谏庄公(祭仲即权臣祭足,辅佐了几代郑国君主,祭音“债”)。他的理由是:大城市一般只有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城市是五分之一,小城市是九分之一,而现在京城明显规模太大城墙太高,这样下去必为祸患。郑庄公讲了句后来成为著名成语的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并且说这是因为“姜氏欲之”。请注意,他称呼自己的母亲为“姜氏”。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这两段是写京城大(音“太”)叔共(音“工”)叔段得寸进尺,气焰愈加骄横,臣子们纷纷劝庄公赶快制止事态进一步发展,庄公依然要再等等。终于等到了共叔段叛国,并且有母亲武姜为内应,答应替共叔段偷偷开城门,这时,庄公才说了句:“可以了。”于是派兵征讨,在鄢地大败共叔段,共叔段败后投奔了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这一段是《左传》解释《春秋》。《春秋》中的原话只有一句,即“郑伯克段于鄢”。《左传》解释,因为是叛乱,所以曰“克”;不称段为弟,是因为段没有做弟弟的样子;反倒称郑庄公为郑伯(伯即老大、大哥),是讥讽郑庄公不管教自己的弟弟。这便是春秋微言大义的一个典型例证。

      遂置姜氏于城颖,而誓之白:“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颖考叔为颖谷封人,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颖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洩洩。”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颖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因为武姜要替共叔段为内应开启城门,平叛后的庄公便将母亲幽禁在他处,并立下誓言:“不及黄泉,无相见也”,那就是到死也不见自己的母亲了。古人不像今人,古人敬鬼神,发誓是很当一回事情的。到底是自己的娘,庄公旋即后悔,但也无法可想。
        颖考叔听说了这件事(到底是哪件事?如果是听说了发誓的事,乃纯孝也;如果是听说了庄公后悔的事,乃政治投机),于是替庄公出了个主意:“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就是挖个地道,深到可以看到地下水(即“黄泉”),然后在隧道中相见,这样就不会违背庄公的誓言。于是庄公照办了。
        这一段实在是很妙的,妙在我们可以有无数种解读。亲为母子,又如寇雠,两个人大隧内外,融融洩洩,到底真实的心情如何?尤其是武姜,对这个亲生儿子,她不喜欢到了要帮另一个儿子谋反的程度,可如今,喜欢的那个儿子被打跑了,不知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再见,不喜欢的那个又挖了个地道要跟她见面,到底她想见还是不想见?“遂为母子如初”,怎么读怎么觉得其意无穷。

     

        虽然说历史并无真相可言,不过大浪淘沙,要骗过史官与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总归是不那么容易的。郑庄公作为不受宠爱的儿子,对他那个宠弟共叔段,到底有没有忌恨之心;共叔段最后的叛逃,到底庄公是无辜受害者还是故意纵容使之越走越远终至回不了头?呼母为“姜氏”、“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将自及”,也可算昭然若揭了。
        另,如今一些经常探讨家庭、婆媳关系的论坛有一种理论:家中那个最不受宠爱、最不被重视的孩子,却往往最有成就,并且最孝顺父母。这大概源自一种补偿心理:你们不爱我不重视我,我一定要证实给你们看,我是最有出息的,我会对你们最好,让你们知道你们偏心错了。庄公对武姜,大概就是这样一种爱恨交织的心情。所以,不受宠的孝子之心,不妨命名为“郑庄公情意结”。可惜要是读古文就会知道,“爱”在古文中,原意就是“偏爱”,如本文最初的武姜“爱共叔段”,所以父爱母爱谈恋爱,只要是“爱”,往往就是不讲道理和条件的。


    注释译文可参见:http://baike.baidu.com/view/83435.htm

  • 2009-02-06

    古文观止:开篇 - [书事]

    我有一套上海古籍两卷本《古文观止》,竖排繁体,原注,就放在床边。每晚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任意一篇就往下读,年深日久,不说倒背如流,也算耳熟能详。

    我总觉得中国人是一定要读中国古文的。为什么?

    一是学作文。中国古文由于自身文字与文体的特点,多文笔凝练,文意曲折,谋篇布局亦大有讲究。一些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中年作家,文字干巴,行文节奏无法得心应手,代词助词也总安排不妥帖;80、90后新生代作家,灵气逼人,却往往失之一览无余,文无余味。诚然他们都有自己的优点,但多读古文,必可锦上添花。

    二是学历史。史传文学是中国古文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一句老话:“文史不分家”,也分不了家,此点无须多讲,不言自明。

    三是学做人。中国人古之“伦常”,今之“关系”,说穿了,“做人”二字而已。古人如何处理家国、君臣与夫妻关系,于今亦大有借鉴意义,这也可称得上古为今用了。

    以上是说得出的好处,还有些说不大出的好处。生为中国人,最大的财富是什么?怕也就剩下这五千年绵延不绝的文化了。一辈子都不读读古文,岂非身入宝山,空手而返。

    是为开篇。

  • 举孝廉,父别居

     

    最近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说是北大还是清华出台一项规定,每年的自主招生中,要考量投考学生是否孝顺父母,如果有“不孝”行为,则坚决不予录取。有评论员文章拍案叫好,从“孝”字造字的原义一直讲到中国五千年传统美德,总之是称赞高校这一招大为高妙,对如今亲情日益淡漠的年轻学子,有很好的鞭策与警醒作用云云。

    好替年轻学子们辛苦啊。。。好想掰一掰谎啊。。。

    且不说中国历代统治者宣传孝道的别有用心,单来说说孝道的演进发展吧。争鸣的百家中,儒家算是最注重孝道的,但孔子也不过要求子女对父母“无违”,也就是不忤逆父母的意思,这基本算合理要求。“孝道”真正变味,是汉代开始“举孝廉”,也就是要求地方上推举特别孝顺父母、特别品德高尚的人出来做官,于是对父母的孝顺这一本应发自内心情感的行为开始变得极富表演性质,始有“卧冰求鲤”、“郭巨埋儿”一类肉麻乃至残忍的“孝顺”表现。随着专制统治的演进与完善,家长制也日益巩固,“孝”成为了中国人的日常行为模式之一,它成了道德规范,甚至终南捷径。

    反哺之情无疑是一种高尚且美好的情感,但一旦与利益挂钩,那就跟其它所有高尚美好的情感一样,经不起考验。我毫不怀疑高校定下非孝子不取之录用标准的良苦用心,我只是怀疑效果,甚至后果。美德是经不起提倡的,正如民谣所唱:

    举秀才,不知书。
    举孝廉,父别居。
    寒素清白浊如泥,
    高第良将怯如鸡。

  • 2008-09-16

    公主之死 - [书事]

    《公主之死》的名字很小说,可它还有个严肃的副题——“你所不知道的中国法律史”。 

    切题带入的故事是北魏兰陵长公主在婚姻中遭遇丈夫不忠与家庭暴力,在与驸马的争执中被殴打以致流产,最后丧命。案件发生后,代表皇室意志的门下省官员与汉化官僚集团间展开了激烈的论争,就各色涉案人应该受何种惩罚,来辨析公主与驸马情妇等女性的地位归属问题。门下省官员认为公主身为皇室,所怀胎儿亦为皇室成员,因此驸马犯的是谋逆罪;而汉儒集团则反对这一判决,认为公主既已出嫁,胎儿则为驸马骨肉,应该处以伤害自己子女的罪刑。争论的焦点就在于,公主的身份,是优先认定为皇室成员,还是其丈夫的妻子。最后,是由公主的小姑、当时掌权的灵太后借皇帝之名颁下旨意,维持了对驸马“谋逆”的原判。 

    北魏是少数民族政权,这场论争反映的是汉化了的官僚集团与游牧遗风尚存的皇室间的冲突。作者从这个故事引申开去,梳理了从汉代以降中国法律的“儒家化”进程,其核心即父系家庭伦理的建立与女性法律地位的变化,“生是夫家人,死是夫家鬼”是在漫长的社会变迁中逐步确立下来的,至少在汉代及北魏,这一观念在操作中还有很大的商榷余地,也较少有妇女因为通奸或改嫁等罪名被处死。 

    作者是台湾一位历史学家,并且身为女性,在这本小书中不但观照了历史上形形色色的女性问题如通奸、纳妾、妻妾地位差异、母权、女人执政与女性意识觉醒等,还顺带写到了台湾的女性法律现状。不说不知道,迟至1999年,台湾已婚女性甚至还不具备法律意义上自己选择住处的权力,因为法律规定妻子须以夫家住所为居所……当然,中国大陆的现行法律是否在条文上及操作中男女更平等,我也不是法律界专业人士,无从置喙。 

    作为历史学术专著,女性作者的细腻让我们看到了一些令人感慨的细节。比如兰陵长公主与驸马刘辉早就曾应婚外情问题产生激烈的争执,公主甚至将一名与驸马有染的婢女开膛破肚,取出腹中胎儿后塞上草料交给驸马,夫妻感情彻底破裂,在灵太后的主持下正式离婚。但就在一年后,据说由于公主本人的要求,二人又复婚了,不久就发生了一开头所写的那个悲剧。公主自己的下场,与那名被她虐待致死的婢女何其相似。 

    真是令人一叹再叹。作为第二性,女性总是习惯于把幸福寄托在某个男性的身上,无论这个男性是否值得寄托,似乎不这样就无以致幸福,或者幸福得不够完全;并且,当她们的幸福受到威胁时,趋弱避强的生理本能会促使她们攻击同性而并非真正让其受到伤害的根源。 

    相煎何太急。

  • COSMO:为什么泰迪熊总是看起来性别不明?
    Karl Lagerfeld:一本汉堡漫画里讲过这样的故事,小厄娜去糖果店,要求买一个巧克力娃娃。店员问她,“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厄娜回答说,“要男孩,这样巧克力可以多点。”

    《时尚·COSMO》08年9期《比人更珍贵的时装玩偶》

    锦按:老拉应邀为TEDDY设计了这款熊,全球限量2500只,价格约1500刀,此熊无论样貌抑或神态,都与老拉神似。

  • 我们中国人,一方面对老天爷假装虔诚(“敬鬼神而远之”),可实际上又很不客气(“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

    李零《中国方术正考》

    锦按:这句大概应该是指《窦娥冤》中那段著名唱词:“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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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勒贝克《无爱繁殖》的主角,一对同母异父兄弟米榭与布吕诺,他们父母正逢六七十年代盛世,有自己的嬉皮人生要过,养育孩子不是其中的选项。于是两兄弟分别被交给上一代的老人家养,长成由标榜爱与和平的嬉皮世代所生下的,既缺乏被爱经验、也没有爱人能力的一代人……六十年代的乌托邦结束了,嬉皮老了,当年生的孩子长大了。和平没有降临,相反的,世界变成一个有性无爱的地方。……今年(2008年)初,维勒贝克高龄85岁的母亲也对号入座,气冲冲地出书澄清她不像《无爱繁殖》里写得那么自私又纵欲。不幸的是大家才不关心她的自传,只关心她是维勒贝克的妈妈,而且,哇,还真的是个嬉皮呢!

    《六十年代:后代的眼光》张蕙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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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由军事专家转型的美食专家”张国立,妻子姓赵,单名一个薇字。“这对夫妻档,和蔡(澜)一样,以满世界寻找好吃好喝为己任。十几年前,我和张国立隔海做过同事,张太第一次到大陆前,张生在南京订了酒店,行前收到酒店发来紧急传真:‘预定已确认,房间为XX号,请张国立先生和赵薇小姐直接到房间办理入住手续,万勿在大堂逗留。’”

    《同一个书名,同一个作者》沈宏非

  • 2008-08-22

    语言策略秀 - [书事]

    应该这么说,《语言策略秀》是一本非常优秀的深入浅出的学术读物。要直观形象地说明这点,我挑一章的目录贴出来大家就能体会了。

    作为非专业的读者,我对那些语言学上的术语既不熟悉也不太感兴趣,而书中大量生动有趣的例子让人浑忘了术语的枯燥,并在看故事中顺带记住了些语言学知识,这诚为作者高明之处。抄个例子吧:

        上海的摩登少爷要勾搭摩登小姐,首先第一步,是追随不舍,术语谓之“钉梢”。“钉”者,坚附而不可拔也,“梢”者,末也,后也,译成文言,大约可以说是“追蹑”。我一向以为这是现在的洋场上才有的,今看《花间集》,乃知道唐朝就已经有了这样的事,那里面有张泌的《浣溪纱》调十首,其九云:
      
         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
               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

      这分明和现代的钉梢法是一致的。倘要译成白话诗,大概是这样:
           夜赶洋车路上飞,东风吹起印度绸衫子,显出腿儿肥,乱丢俏眼笑迷迷。
               难以扳谈有什么法子呢?只能带着油腔滑调且钉梢,好像听得骂道“杀千刀!”


    作者举了这个例子后详细说明,鲁迅这篇收入《二心集》的小文《唐朝的钉梢》之所以让人哑然失笑,就是他成功运用了一种表达策略——移时。鲁迅类似的促狭之举还很多,张衡的四愁诗被他改成“爱人赠我双燕图,回她什么:冰糖葫芦”便是更为著名的一例。鲁迅是个妙人也。

    这样的例子在书中不是一两个,也不是很多,可以说,全书是用这些例子串联起来的。想起吾友钳子曾经为自己口笨舌拙而懊恼,向我询问要不要订阅《演讲与口才》一类杂志以期提高,则我劝她莫如买此书一读,就算未能提高口才,至少看了不少有趣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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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8-11

    索性做了和尚 - [书事]

    这书是在同事的书架上看到的,先是被这书名给吸引住了,拿来翻了翻,同事就慷慨地送给了我。
     

    关于李叔同、弘一大师,我之前的了解并不多,也就知道是位诗僧,有一支怅惘的“长亭外,古道边”传世。他的弟子丰子恺说他,“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十分像样。好比全能的优伶:起老生像个老生,起小生像个小 生,起大面又很像个大面……”还有人评价他:“做人做得太完美,风骨、才骨、傲骨一样不少,作诗作得雅,起文起得正,又会书画又懂篆印,编曲演戏样样在行。”
     

    第一部分“论因说佛”,有其自述为僧经过、对青年佛徒的劝诫及佛法释疑等,最让人心生感慨,是《人生之最后》一篇,详细讲解信佛之人从病重到身后需要注意的一系列事项,大至说法助念,小至殓衣棺木,详尽悉明。古诗云:“我见他人死,我心热如火。不是热他人,看看轮到我。”想到弘一法师临终时,特意叮嘱随侍在旁的妙莲法师:
    一,圆寂前后助念时,看到眼里流泪,并不是留恋世间,挂念亲人。而是在回忆我一生的憾事。为一种悲欣交集的境界所感。
    二,当呼吸停顿、热度散尽时,送去火葬,身上只穿这身破旧的短衣。遗体停龛时,要用小碗四个,填龛四角,以免蚂蚁闻臭味走上。应逐日将水加满,以防蚂蚁又爬上去,焚化时,损害了蚂蚁的生命。

    “悲欣交集”在他文中与临终遗言中屡屡出现,是弘一法师对这人世最终极之观照。
     

    书中还穿插影印了很多大师的墨迹,并传授的写字之法。印象最深是叮嘱年轻人学字应从篆字练起,既练好了架子,更重要是了解了汉字起源与造字之法。我也不大懂书法,大师墨宝咸备各体,看后只是觉得美,也让我遗憾幼时怎么没有耐心好好练字。
     

    诗文部分,应了前人评说“作诗作得雅,起文起得正”,抄一首原题为“哀国民之心死也”的《喝火令》作结罢:
    故国鸣(单鸟)鹆,
    垂杨有暮鸦。
    江山如画日西斜。
    新月撩人透入碧窗纱。
    陌上青青草,
    楼头艳艳花。
    洛阳儿女学琵琶。
    不管冬青一树属谁家,
    不管冬青树底影事一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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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潘年英是湘潭大学的一位人类学者,《长裙苗 短裙苗》是他在黔东南行走的田野调查笔记汇集成书。 

    我浅学陋闻,没怎么读过田野调查,不清楚是不是都是这种日记形式,起初很惊讶于这种流水账式的表达。可渐渐地,我被这种看似毫无重心,也无学术论点的流水文字吸引了进去,吸引进了雷公山、清水江、苗家人鲜艳的服饰、纯朴的笑容中去。 

    作者每到一处,就用镜头捕捉稀世的风景,和苗家的日常生活:种田、修屋、歌舞、婚丧嫁娶。他还用笔记录走过的每一段路,每一处村寨,每一次与苗民的交往。无论走到哪里,几乎都能听到不假思索的邀请:“吃过饭没?没有家去吃。”那种久违的质朴,真的天真。 

    书末附上了作者为背包客与自驾游分别设计的黔东南旅游线路图。作者长年在黔东南进行调查与游历,所举的线路在风景观赏与人文价值上都极有可观之处,路线布局紧凑科学,推荐的食宿既富地方特色又清洁廉宜,可惜要翻开细看才能找到,如果在封面或其它醒目处标示出,相信能吸引更多驴友和读者翻阅与购买。
     

    作者潘年英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p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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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7-30

    上海人活法 - [书事]

    上海人究竟是怎样生活的?这个问题,一贯戴着有色眼镜看上海人的外地人有自己的一套答案:斤斤计较蝇头小利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而同样戴着有色眼镜看外地人甚至自己的上海人也理直气壮地有着一套与之截然相反的答案。而沈嘉禄,《新民周刊》主笔,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眼里的上海人活法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能跳出固有的成见和框框么? 

    《上海人活法》共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螺蛳壳里的彩色蚂蚁”写的是物质匮乏年代上海人为了维持外表的体面与尊严而付出的艰辛努力。“不怕家里天火烧,只怕出外跌一交”,好面子的上海人,在物资奇缺的年代,发明了“节约领”、“越南衫”、半两的粮票;学会了自制沙发、用板壁在十平方米的阁楼里隔出两间甚至三间房来;异常精明地发现了毛主席像章上的商机,并且从未松懈过督促孩子们学习西洋乐器…… 

    第二部分“规则下的舞蹈”则记录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新与旧、土与洋、贫困与富裕、希望与失望之间,上海人脚踏着钢丝踩出了一种奇妙又危险的舞步。如何运用既有的规则将自身利益最大化,是里弄挤迫环境出身的上海人所最擅长的。在经济狂潮席卷神州大地的今天,风口浪尖上的上海人带着从十里洋场与石库门传承下来的特有的狡黠,活得依然如此有滋有味,风生水起。 

    与艺术、人文关怀相关的部分记录在第三部分“新天地里的流金岁月”中。无论时间如何冲刷与磨蚀,海派情调与异国情怀始终刻在这座城市的风骨里。这里既有仍在坚持最传统画风的戴敦邦、贺友直,也有拿镜头与笔记录洋场文化对这个城市每个细节影响的尔东强、王唯铭;而圣约翰的老歌,是这场怀想与追忆中始终飘散不去的背景音乐。 

    回到最初的问题:沈嘉禄笔下的上海人,他们的活法各色各样,记录着这一切的沈嘉禄,跳出了上海人的自恋与自大,而有着知识分子特有的自省与自我批评吗?细味本书,也许你将会得出自己的一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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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8-07-16

    东写西读 - [书事]

    陆灏据说是上海最牛的文化人,某人对我说,如果能跟陆灏吃上饭,那才是真正混进上海文化圈了嘿嘿。

    我自己倒是蛮喜欢这个风格的散文,掌故多八卦多轶事多,且文不甚深,看目录上的书名就觉是有趣味的散文。

    封面最好,一丰满裸女斜倚在书堆中,这大概是所有好色而不淫的文化人的终极想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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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岛去国已近二十年,《青灯》字里行间全是乡愁。  

    无论行及天涯海角,写至异国不相干的人与事,笔下总是或明或暗顽强地折射出家国之思,这就是乡愁;但他阔别十数年后再回北京,却对这个全球化了的豪华都市全无喜爱与眷念之情,这也是乡愁。乡愁这种高质地的情感,是念兹在兹,如空气般无所不在又伸手不可及的东西,也是诗人们最内在的精神动力:“我们这代人违背了古训,云游四方,成为时代的孤儿。” 

    作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诗人之一,北岛的散文语言常常还有诗化的思维与质感,当他在书中发问:“那个千年前的诗歌大国,真的曾经存在过吗?”我也恍然若失。

    该书的装帧设计是一个名为“书衣坊”的工作室,我个人很喜欢他们为封面所选的纸张,粗糙斑驳,正如不得不离开故土,再回首却发现故土已经永远失落的苍凉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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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本书是“人文书房”系列中的一本,那时我刚进社里不久,出于让我尽快熟悉编辑流程的考虑,让我接手担任这本的责编。
      
      从工作内容角度来讲本书是比较简单的,因为稿件筹组方是一个工作室,所有来稿他们已经进行过第一道加工处理。这也是一个可以参考借鉴的合作模式,有些大型选题尤其是编著类选题,与一些工作室合作,比单个作者力量更强,效率更高。
      
      在本书印制过程中,出于节省成本的考虑,曾拟将内页换为轻型纸,后来经再三打样论证,因图片较多,为保证印刷质量,还是坚持选用了纯质纸。
      
      值得一提的是“人文书房”这套丛书,是一套具有人文关怀的普识类读本,内容涉及科学、人文、历史等,知识丰富,信息量大,也配有大量图片,曾入选教育部向青少年推荐的50本好书,并已向香港联合出版集团旗下的万里出版机构卖出了繁体字版权。其实,以该书目前的编排方式来看,虽然文字浅易、图片密集,但还不是最适合青少年阅读的样式与排版风格,这套选题尚有可以改造与开发的空间。不过,为了工作,我详读了多本该系列的书的正文,内容的确非常通俗好读,又具有丰富的知识性,其实还会是任何阶层与年龄段都爱读的知识性消闲读物。
      
      人文书房系列目前分为三个类别——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历史人文,以封面颜色来区分,分别为黑色、金色与银色。
      
      附一:“人文书房”已出书目
      
      《力量——改变人类文明的50大科学定理》
      《天机——星座与命运的科学解码》
      《颠覆——重塑人类常识的20大科学实验》
      《假象——震惊世界的20大科学欺骗》
      《灵光——改变科技进程的20大智慧瞬间》
      《猜想——不循常理的20大科学假说》
      
      《主宰——支配社会发展的25大人文法则》
      《代价——人类发展史上最值得铭记的20大教训》
      《殉难——人类文明史上的20大科学牺牲》
      《圭臬——影响生活的20大经济学原理》
      《兴衰——见证沧桑的20大传奇宫殿》
      
      《幻想——探索未知世界的奇妙旅程》
      《追星——关于天文、历史、艺术与宗教的传奇》
      《落霞——中华文明落后于西方的18个瞬间》
      《博弈——左右成败的18大赢家策略》
      
      
      
      附二:《兴衰——见证沧桑的20大传奇宫殿》目录
      从神话来到人间——米诺斯王宫
      明媚鲜艳能几时——阿房宫
      古罗马的“阿房宫”——金宫
      世界屋脊上的佛教圣殿——布达拉宫
      现代议会制度的诞生地——威斯敏斯特宫
      曾经代表世界的一“极”——克里姆林宫
      名字最美的宫殿——枫丹白露宫
      谁也无法错过她——卢浮宫
      世上最美的阿拉伯式宫殿——阿尔罕布拉宫
      “天子”最后的辉煌——故宫
      闹市中心的宁静一隅——日本皇宫
      在东西方文明的结合点上——托普卡普皇宫
      都铎王朝辉煌的见证——汉普顿宫
      希茜公主的美丽夏宫——美泉宫
      “太阳王”的光辉——凡尔赛宫
      “流沙”上的明珠——红堡
      维多利亚时代的光辉——白金汉宫
      欧洲“启蒙时代”的产物——无忧宫
      女沙皇的“奇珍楼”——冬宫
      新的地球“中心”——白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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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汉武帝之前,汉朝的立国思想是黄老之学,在清静与无为中,藩国坐大,皇权势微,这让富裕起来了的汉武帝十分不满。

    当时有个学儒的公孙弘,在朝廷的对策考试中居于最下(“下策”),但他的策论被汉武帝看到后,却大为欣赏,擢升为一等。公孙弘的话是这么写的:

    “臣闻之:气同则从,声比则应。今人主和德于上,百姓和合于下,故心和则气和,气和则形和,形和则声和,声和则天地之和应矣。故阴阳和,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此和之至也。”

    这样一个同声同气、思想与言论都大一统的和谐社会,自然是专制君主的至高理想,不过,和谐社会了以后,就真的“风雨时,甘露降,五谷登,六畜蕃,嘉禾兴,朱草生,山不童,泽不涸”了么?真是天,才晓得。

  • 2008-06-10

    端午假期的收获 - [书事]

    端午小长假,去旧书店盘桓一小阵,得书两本,价极廉,品相亦好,甚喜。

    一本是湖北美术的“掌上珍”系列中的金银器之一本,不常见的48开本,印制十分精良,原价竟要78元。此系列还有漆器、青铜器、古俑等多本,某人说他依稀记得买过几本,且以收齐一套为目标。奈何他买得多忘性大,到底买了哪几本估计要等搬了新居清理书柜才知道了。

    书中90%为唐代金银器制品,可见唐不愧为金银器制造之高峰,不过最为精美的却推一条隋朝金镶宝石的项链,其设计之华美大气,做工之精湛,比之今日西洋珠宝世家出品亦毫不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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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本是刚出的新书《马未都说家具收藏》,才刚风光热卖,脂粉还未褪尽,就落入了满面风尘的故纸堆中,也是让人心生感慨的一件事,倒是便宜了我这个有心买来翻翻又嫌原价太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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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纽约爱乐乐团在上海演出两场后,旋即飞往此次乐团亚洲巡演最万众瞩目之地——平壤。这个弹丸之国因她的神秘及与“自由王国”的交恶而为这场“音乐破冰之旅”笼罩了夺目的光环,音乐家们也受风土熏陶而变得更有“纪律”了,一改往日惯例,在演出前齐刷刷起立向台下观众致意。

    很多个第一:现政权建国后第一个大型美国演出团体来到朝鲜;第一次有美国乐团登上朝鲜地标性建筑东平壤大剧场;第一次在朝鲜奏响美国国歌……

    在演奏当中,镜头频频摇向场内观众:男士们一律西装革履,女士则大多身着朝鲜民族服饰,很得体地上了妆。他们无一例外表情严肃甚至呆板,这凝重的表情在戴有色眼镜的我们看来是否有点太严肃了,也许有人会揣测,观众是经过挑选的吗?什么样的人有资格入场?他们从头到尾彬彬有礼整齐划一的举止是不是经过了事先指导?不过在任何制度下长大的人民,都不会在听瓦格纳时笑逐颜开吧?

    演出曲目当然大多别有深意,如两国国歌,如《自新大陆》,如乔治·格什温的《一个美国人在巴黎》。指挥马泽尔特意就这个题目多说了两句,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创作一曲《一个美国人在平壤》。当年的美国土老冒来到花都时那种眼花缭乱目不睱给激动兴奋的心情,当然不可能与今日高高在上却又如履薄冰的美国音乐家们的心情同日而语,不过这种明显示好的浅显的美式幽默还是赢得了在场观众的一致好感,在那一刻,我看到了千姿百态的笑。对于年近八十、明年就将离开纽约爱乐的马泽尔来说,这一刻的掌声与笑声,会是他执棒生涯中最难忘的回忆之一么?

    最终曲,当悠扬的梵呵铃奏出《阿里郎》时,连我的热泪都有些盈眶。《阿里郎》与中国的《茉莉花》一起,用它们那美好得略嫌单调的旋律共同构成了西方人眼中的东方风情一景,在这一刻,我忽然与这一衣带水的邻邦人民,有了唇齿相依的感觉。镜头中,我看见一名妇女低下头去,嘴唇一开一合,应该是在跟着音乐哼唱歌谣,动人已极。

     

     

    乐团成员抵达平壤机场合影

     

     

     

    奏响两国国歌时全体观众起立

  • 2008-02-19

    买椟玩珠 - [书事]

    在网络阅读大行其道的今天,对一本书产生非要买回家的愿望是越发难了。有时候,自己作为这个行业的一名从业者,我也常常会困惑于这个问题,这个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答案原来就静静躺在那里。

    董桥的这套小书让人心底油然而生爱意,它唤醒了我沉睡的,或是从未有过的触觉:原来除了知识的载体,书本真的可以是艺术品。我很赧然,在我成长的岁月里,中国的书籍装帧对形式美的追求从无到有,可是这个“有”,是如此纷繁芜杂光怪陆离,是否可称美矣尚不能定论,却真的很难看见灵魂。

    董桥的这套书,开本很小,却小得舒服,打开合起无不熨贴,革面精装,扉页上一张小小的藏书票,纯文本中嵌着一些单幅彩页,整个装帧语言简洁精致,既无一般文字书的粗糙鄙陋,也毫无风头正劲的图文书的凌乱浮夸。虽然设计是照搬的牛津港版,虽然定价实在是不菲,却因这份简雅的形式美而令书架生辉。

    董桥自己说,最痴的书迷是不问内容,仅为精美的装帧与珍稀的版本便一定要将某本书据为己有,这种“买椟还珠”我竟然也戚戚,因为我曾窍以为董的文字失之雕琢。不过董桥的英式古雅与书的装帧竟有相得益彰之效,让我对书爱不释手之余,竟捧着一路读了下去,如一颗莹润明珠,放在异常精美的椟中,让人时时生起爱玩之心。

    阅读日趋简便是人类文明进步之标竿,我对报章杂志网络等信息传播方式由衷欢迎,不过那些小羊皮封面的、初版的、作者签名题赠亲密爱人的……所有大大小小的有故事的书,它们带给人的实在、可触摸的幸福感,依然无与伦比,不可代替。

    又,董桥的“雕琢”实为对文字孜孜以求的匠心。《阁楼人语》中偶读轶事一则,时任《读书》编辑的赵丽雅(扬之水)曾为自己的书拟定了一颇可得意的书名,结果发现被董桥新书用之,只好另行改拟。爱书之人对文字的感情便体现在这一咏三叹、如琢如磨上,我的“雕琢”之讥,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坐井观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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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益与霍小玉的故事,已经写得无可再写了。霍小玉临死前对李益咬牙切齿说出的那番话“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征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千年之下我们犹能透过纸背,感受到那番刻骨的恨意。当然,从现代人的眼光看来,霍小玉实在搞错了仇恨的对象,李益的妻妾是无辜的。

    唐传奇《霍小玉传》中的李益,与唐代一位著名诗人李益同名,而考证《霍小玉传》的作者蒋防,竟也与李益为同时代人,后人因此展开了无尽联想。再翻查史料,《旧唐书·李益传》:“(李益)少有痴病,而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而有散灰扃户之谭闻于世。故时谓妒痴为‘李益疾’,以是久之不调。” 《唐才子传·卷三》:“益少有僻疾,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有散灰扃户之谈,时称为‘妒痴尚书李十郎’。”都是写诗人李益对于妻妾的占有欲与猜忌心非常强,到了出门时不但要把妻妾锁在家中,更在门窗外遍洒白灰以防止她们与人私通的地步。

    其实李益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位诗人,他的边塞诗及很多小诗,语言清丽,意境优美,读来满口余香。不过,同为边塞诗,与岑参“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的雄奇不同,李益的边塞诗写的是“碛里征人三十万,一时回首月中看”、“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便可看出李益在气质上就属多愁敏感、心思绵密一类。

    真实生活中的李益确有“心疾”,这便为小说家敷衍成一大篇曲折离奇的故事奠定了基础。这一方面也许来自于唐代盛行的“温卷”、“行卷”之风(即科举考试之前,文人创作一些虚拟故事,以诗文、故事的交织来全方位展现才华,投之以名公巨卿以求名利),而这种煞有其事的文人撰文互詈,也更因为从唐初便有恶劣传统。

    唐前期的一篇传奇《补江总白猿传》,写梁朝末年欧阳纥的妻子曾被山中白猿精掳走,欧阳纥后来设计杀了白猿夺回妻子,而此时妻子已怀有身孕,不久生下一个小孩,状貌如猿猴。这个貌如猿猴的孩子便是唐代著名书法家欧阳询。史书载欧阳询貌丑、瘦小,长得的确很像猴子,长孙无忌有一次曾写诗嘲笑他:“耸膊成山字,埋肩不出头。谁家麟阁上,画此一猕猴。”有好事者便据此为因大加编排,似模似样地弄了个白猿精掳妻产子的故事出来。大概也清楚自己的行为近乎卑劣,补白猿传作者也没好意思署上自己的名字,蒋防倒是大大方方署了名,想是李益的行为朝野内外莫不有讥语(“李益疾”、“妒痴尚书”),不似白猿传纯属无中生有、牵强附会的人身攻击。

    无论如何,用虚拟的故事来对真实生活中的人物进行臧否甚至攻讦,我个人从不认为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在现代生活中发生这样的事,多半是要打名誉官司的;就是在以传统道德维系社会运转的古代,也有失温柔敦厚。“温柔敦厚”是儒家用语,唐代儒学并不可称兴盛,这些儒家礼教规范的束缚作用还很小,到了宋明理学独霸天下的时候,居然也出了一桩朱熹迫害官妓严蕊的公案,就更让人感慨了。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南宋洪迈的《夷坚志》:台州官妓严蕊,尤有才思,而通书究达今古。唐与正(即唐仲友)为守,颇属目。朱元晦(即朱熹)提举浙东,按部发其事,捕蕊下狱,杖其背,犹以为伍佰行杖轻,复押至会稽,再论决。蕊堕酷刑,而系乐籍如故。岳霖提点刑狱,因疏决至台,蕊陈状乞自便。岳令作词,应声口占云:“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岳即判从良。

    洪迈与朱熹之间是有私人恩怨的,事涉政治与学术斗争。洪迈编国史时常被朱熹指责肆意篡改,并且朱熹与权相王淮是政敌,而洪迈与故事中的男主角唐仲友均为王淮党羽,二人私下且是好友,于是这文人三寸不烂之笔,便避重就轻、翻云覆雨,写成了这个样子。其实,早有学者详细考证过这段历史,朱熹曾多次因政事上疏弹劾唐仲友,均被宰相王淮压下,只有一封弹劾唐宿娼嫖妓的奏章被呈了上去,同时呈上的还有唐仲友告朱熹诬陷的奏章,王淮向宋孝宗将此事描述成“二书生争闲气耳”。

    其实,客观地讲,朱熹当时确有点拿住严蕊开刀、杀鸡给猴看的意思,这一方面从当时的官妓制度、社会伦理道德上来讲,是严蕊、唐仲友确有痛脚给抓住(官妓在籍,与官员之间只能陪酒酬答不能荐枕席,严唐之间是否真的如此清白,有学者曾有过质疑的考证)。另一方面,朱熹的出发点还是政治斗争,品行自古至今本来就是考核官员的重要指标,不至于到了后来野史小说中写得那样不堪的地步。

    洪迈的这小段话在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女侠著芳名》中被添油加醋铺排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倒成了唐仲友恃才傲物看不起朱熹,说朱熹是个“不识字的”,于是朱怀恨在心借弱女子严蕊公报私仇。凌濛初所处的晚明正是商品经济发达、心学兴起并对严苛的程朱理学产生怀疑的年代(这“严苛”也并不能全怪朱熹),把备受景仰的大儒从神坛上拉下来大概是件大快人心的事。小说的杀伤力远比简短的笔记强大许多,何况凌濛初写的“拍案惊奇”系列还是应书商与市场所需、颇有现代出版理念的“畅销书”,这个屎盆子便稳稳地扣在了朱熹头上,大有遗臭万年之势。如今的网络小说中,更是写成朱熹看上了严蕊的美色,求欢不成便毒计陷害了。

    回头看看这三个例子,李益痴妒,固然与性格修养不无关系,但更多的事关心理疾病,生不逢时,古人完全没有心理疾病的观念与治疗手段,可怜大于可恨;朱熹惩治严蕊的确有失宽厚,但不必以现代观念强加古人,并且政敌对他的倾轧也许更狠毒更下作,洪迈这些编排他的话便是在朱熹学说被斥为“伪学”全面遭禁失去话语权之后写下的;至于欧阳询,就更是无行文人有意为之的无妄之灾了。

    中国人本来就爱拐着弯儿骂人,文人有了才华,就更是骂得奇巧别致花样翻新,所以欲加之罪深文罗织之事层出不穷。想起千年之前,子就曾经曰过:“吾道一以贯之,忠恕而已矣。”又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